废弃锻造坊的深处,地脉火毒将空气烤出了一层层扭曲的波纹。

严烈半赤着上身,玄铁义肢死死钉在滚烫的黑石地面上。他手里的铁锤正用疯狂的频率,一下下砸在发红的深海陨铁上。

每一次锻打迸射出的火星,在半空中被高温二次点燃,化作幽蓝火簇又迅速熄灭。

李长生坐在十步外的断裂石柱上,盲杖横在膝头。

他没有催促。窃天体视界无声张开,默默注视着岩壁上随热浪起伏的底层乱码。

突然,视界边缘的乱码出现了一次微弱的停滞。

一条刺眼的暗红因果线,正顺着排污管的缝隙,像嗅着血腥味的软体蛇,向锻造坊外围游移。

高浓度的极乐幻香污染。

“嘎吱——”

李长生背后的黑棺猛地发出一声木材开裂声。

感受着同源且具侵略性的毒香逼近,红绫狂涌出一股阴冷刺骨的死气。这股死气化作暗红血丝,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李长生的后颈。

血丝里透着强烈的焦躁与杀意。这是鬼物领地受到挑衅时的本能应激。

李长生左臂上的毒斑隐隐作痛。

他反手拍在黑棺表面,指尖透出一丝纯净气息,硬生生扎进那团狂躁的死气里。

黑棺震颤了一下,红绫的躁动被堵回棺底。

但李长生并未将杀意抹除。他五指微曲,像抽丝剥茧般,将残存的暴戾情绪凝聚在掌心。

在视界里,这团杀意呈现为扭曲的灰色乱码。

李长生站起身,走向废墟入口的阴暗死角。指尖拨动岩壁上的火毒阵纹,将灰色杀意强行嵌了进去。

两种相斥的底层代码被暴力拼合。

没有光影特效。这三丈范围内的空气温度诡异地降到冰点,地上的碎铁皮覆上了一层薄霜。

微缩幻境死锁,布置完成。

李长生退入暗影。

五十丈外,废墟边缘。

唐缺蹲在断裂的生锈排气管道后,大口喘息。

地下热风抽打在他惨白的脸上。他右眼眶里的劣质机械义眼,正发出难听的齿轮干磨声。

黄褐色的组织液混杂着铁锈顺着眼角淌下,洇湿了黑胶皮袄的领口。

他手里死死攥着一张刻满暗红阵纹的传讯符。

腰带上的黄铜阵牌猛地一震。

“外围排查的怎么样了?”

魏寒牙阴沉的声音传出,夹杂着劣质香火的焦臭味和金属碰撞的脚步声,“罗盘盲区有几个点探不进去。我不管里面藏着什么,让执法队把极乐毒障推过去。子夜前,死线必须合拢。”

唐缺喉结滚了一下。

“一切正常,帮主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我正在排查最后死角,马上回去。”

传讯掐断。

唐缺没有捏碎传讯符上报精准坐标。

他看向前方那片仿佛吞噬光线的火红废墟。

在义眼过载的视界里,漫天的暗红毒瘴中,唯独废墟最深处,渗出了一丝极细的金光。

没有任何天道污染的腥臭。

那是高阶无瑕资源才会产生的数据波峰。

唐缺的手指在传讯符边缘反复摩挲,指甲因用力而泛白。

捏碎它,魏寒牙的精锐不到半柱香就能平推这里。

但他能得到什么?几百香火珠的赏金?或者因为探查到不该看的东西被直接灭口?

唐缺想起了无忧城下等窟里的十岁女儿。

上个月,商盟高利贷的催收人踢开了他的烂木门,捏着小丫头的下巴冷笑:“是块做香火鼎炉的好料子。”

月底再交不出五千香火珠的利息,女儿就会沦为供人榨取生机的活体器皿。

那条金色的波峰,是能填平债务的救命稻草。

贪婪终究压过了苟命本能。

唐缺拔出腰间短刀,猫着腰走出掩体。

他的大拇指死死扣在传讯符阵眼上。只要感受到一丝高于自身境界的灵压,他就会立刻按下。

这是一场容错率为零的豪赌。

鞋底踩在滚烫的黑石上,散发着胶皮糊味。

二十丈。

十丈。

五丈。

金色波峰在义眼里越来越亮。唐缺干瘪的肺腑贪婪地扩张着。

他绕过半塌的石柱,左脚踩进了一片没有火毒波动的阴影区。

“咔。”

鞋底没有踩中碎石的触感。

就像一脚踏空,坠入粘稠的死水。

机械义眼的齿轮瞬间卡死。过载的红光像被冰水浇灭,视界里只剩刺目的雪花,紧接着变成了绝对的黑暗。

听觉被彻底抽空。

前一秒震耳欲聋的打铁声、风声,全部消失。

微缩幻境死锁启动。

红绫那实质化的暴戾杀意,顺着代码缝隙钻进唐缺的毛孔,将他的中枢神经冻得瞬间僵直。

求生的本能让唐缺的肌肉产生反应,大拇指狠狠向下按去,企图捏碎传讯符。

但按不下去。

并非力量被抽走。他手里的传讯符,上面流转的灵力回路就像被某种霸道的底层规则强行擦除了。

暗红阵纹黯淡成毫无灵气的废纸。

灵气沟通被物理切断。

在这片死寂中,一只苍白的手从唐缺身侧伸出。

没有带起一丝风压。那只手两指搭在传讯符上,轻轻一捻。

“沙……”

废纸化作粉末,顺着唐缺僵硬的指缝倾泻而下。

直到此时,唐缺的听觉才被放开一条缝隙。他听到了粉末落地的声音。

随后,盲杖冰冷的杖尖抵住了他颈部的大动脉。

温度低得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
李长生站在他面前,没有焦距的盲眼正对着他的脸。

没有杀气腾腾的威压。李长生的左手随手拍了拍唐缺沾满灰土的肩膀。

“反应挺快。”

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无关紧要的事实,“可惜,你的装备太烂。”

唐缺浑身的血液凉透。

对方近身的整个过程,他没有捕捉到任何灵力流转的轨迹。

对方就像是从天道规则里抠出来的空洞。

唐缺干咽了一口唾沫,短刀砸在地上。

“别……别杀我。”他声音发抖,“我是剔骨帮阵法中枢的暗眼,我一失联,魏老大马上就会发现……”

李长生没有理会这毫无底气的威胁。

窃天体视界穿透了唐缺的皮肉。

在唐缺剧烈跳动的心脏表面,一圈水蛭般的暗红阵纹正规律起伏。

魏寒牙种下的生命体征锁。

底层代码死死咬着心脉。一旦心跳骤停,或识海遭到强行搜魂,这组乱码就会无视物理屏障,瞬间向中枢发送最高级别灵压警报。

杀了他,等于在废墟里引爆信号弹。魏寒牙的大军顷刻间就会把这里淹没。

而废墟深处,严烈透支寿元的机括距离完工还有一段空白期。

杀局陷入了僵持。

废墟深处的铁锤声依旧在敲击。

李长生收回视界,盲杖尖端顺着唐缺的脖颈向上滑,停在渗着黄水的机械义眼下方。

“魏寒牙在你心脉上拴了条狗链。”

李长生语调冰冷而笃定,瞬间瓦解了唐缺的底气。

他微微凑近,盲眼在阴影中透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。

“既然你的眼珠子这么值钱……”

李长生的手指点了点那颗停止转动的机械义眼。

“就留下来,帮我看清这盘残棋。”